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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历史随笔•一百五十年前的战争

热度 1已有 628 次阅读2018-11-9 07:25 |系统分类:历史

一百五十年前的

战争

——读赵烈文的《能静居日记》

        赵烈文是曾国藩的及门弟子,是后者倚重过数年之久的机要秘书。同治二年(1863)五月,适值湘军围攻江宁(今南京)的关键时期,钦差大臣、两江总督曾国藩特派赵烈文去湘军主将曾国荃麾下担任首席文案,这一干就是一年零三个月,他正好亲历了那场扭转乾坤、逆袭人性的破城之役。赵烈文襄助曾氏兄弟,颇有功劳,得曾国藩保举。最难得的是,曾国藩视之为交心无隐的忘年好友,两人几乎无话不谈。有时候,他们关起门来聊天,兴之所至,话题很容易涉入某些“深水区”,比如议论两宫皇太后的“才地平常”,点评恭亲王和军机大臣们的性行优劣,预测清朝的存亡命限。赵烈文积学富才,诗情不俗,其长处在于审时度势和知人论世,高妙见解往往令智者折服。一位记录者要胜任愉快,就得拥有便利的观察条件才行,湘军集团给赵烈文提供的机缘不可谓不丰富,唯其如此,他的视野中鲜有盲区和死角。

  在湘军大营中,赵烈文广泛交往人雄人杰,多次近距离观察血雨腥风的战事,他将自己的见闻、感受和旁人的忆述融合在一起,逐日记录下来,给后世积累了大量鲜活而又翔实的原始史料。光绪元年(1875),王闿运独力修纂《湘军志》,坚守史德,直书无忌,彻底惹恼和激怒了湘军集团的一众将帅,弄得谤名满天下。一部好端端的史书竟被强行毁版,吃亏之处就在于王闿运手头所掌握的史料太过单薄,缺乏说服力。假若他有机会借阅《能静居日记》,啪啪啪打起湘军贪将们的老脸来,就能够理直气壮一万倍。当然,我们从情理上去推测,赵烈文生前是不会公开这部日记的,也不会将它借给任何史家去参阅。

       事核其实,情见其真,理求其直,不为尊者讳,不为贤者隐,赵烈文博观而约取,覃思而竭虑,整部日记所彰显的史胆、史德、史料和史识便弥足珍贵。他记录的战争片断极具现场感,可谓怵目惊心。

 

安庆战役的惨状

       咸丰、同治年间,湘军打过不少惨烈的战役,尤以安庆之战、江宁之战最为惊心动魄,这两场战役的军事指挥官均为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。曾九爷是朵奇葩,后半生主要靠吃老本,这两场恶战堪称他履历中最辉煌的部分。

       咸丰十一年(1861)八月十三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采取追忆的方式描述安庆之战最惨烈的场面,单看这段文字,就能看得人寒毛直竖,冷汗直流:

 前月中旬,援贼至石牌,进扎集贤关。二十日、二十一日扑东门外长壕。二十二日巳刻大股扑西北长壕,人持束草,蜂拥而至,掷草填壕,顷刻即满。我开炮轰击,每炮决血衢一道,贼进如故,前者僵仆,后者乘之。壕墙旧列之炮,装放不及,更密排轮放,调增抬(枪)、鸟枪八百杆,殷訇之声如连珠不绝,贼死无算而进不已,积尸如山。路断,贼分股曳去一层,复冒死冲突,直攻至二十三日寅刻,连扑一十二次。攻方急,一勇掷火包,线长未燃,被拾起回掷,时我壕沟内遍地火药,包发轰然,其一、二处守者皆溃,奔退十余丈。贼过濠者已七、八人,统领曾观察国荃见事急,亲下斫贼数人倒地。溃卒见统领自战,皆复返,枪炮复续,贼见不可攻,其逼胁为前队之众已尽,乃退。凡苦战一日一夜,贼死者万数千人,我军死者百余人,用火药十七万斤,铅子五十万斤。是时,城外贼之陆营先已尽夺得,沿江炮台亦为水师陆续攻取。内贼已在掌握,惟专力御外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曾国荃统领湘军主力将太平军盘踞已久的安庆城包围得水泄不通,由于补济线被湘军切断,太平军陷入了守城就是等死、突围就是找死的绝境。城外,太平军援军猛攻湘军的围城部队,每人手持一捆稻草,将稻草扔入又宽又深的壕堑,顷刻间即可填平沟壑,但湘军用猛烈的炮火压制他们,弹如雨下,血肉横飞,太平军前仆后继,连续扑向壕沟十二次,结果尸积如山。彼此阵亡的人数相差极为悬殊,湘军大炮、小炮倾泻的火药共计十七万斤,铅子多达五十万斤,你尝试想象一下战场的惨状,会是一个什么样子? 最终太平军援军困处一隅,无所作为,安庆城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   至七月杪,北门地道成,晦夜四鼓,前营开字营官程又忠(本皖城守贼),薄城西北门,缘城而升,城破,会地道亦发,我师蜂拥而入,守贼皆饥倒不能抵御,城上炮架至以铁链锁炮手其上,以防其逸。见军至,跪地乞死而已。逆目张朝爵、叶矮子不知下落,陈某、吴某皆死,杀贼凡一万多人。男子髫龀以上皆死,各伪官眷属妇女自尽者数十人,余妇女万余,俱为兵掠出。房屋贼俱未毁,金银衣物之富不可胜计,兵士有一人得赤金七百两者。城中凡可取之物扫地而尽,不可取者皆毁之,坏垣劚地,至剖棺以求财物。惟伪英王府备督帅行署,中尚存物十七,余皆悬磬矣。贼绝粮已久,通城惟伪目张朝爵私藏米五石余于屋顶,余处信无颗粒。人肉价至五十文一两,割新死者肉亦四十文一两。城破入贼居,釜中皆煮人手足,有碗盛嚼余人指,其惨至此。

    太平军饥饿不堪,战斗力锐减,号称固若金汤的安庆城被湘军攻拔,烧杀淫掠的戏码一个不少,数十名妇女自杀,万余名妇女沦为了战利品。湘军搜寻金银财宝,破坏力惊人,“城中凡可取之物扫地而尽,不可取者皆毁之,坏垣劚地,至剖棺以求财物”,长眠于地下的死人也难逃这场浩劫。关于吃人一节,人肉价格之贱,都直接彰显出乱世中人命的微不足道。赵烈文的日记好就好在客观真实,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为湘军隐恶。我相信,许多读者看完这段文字,都会感到困惑,战争中的正义性何在?谁是更残忍的一方?谁是更仁慈的一方?压根就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计是役前后阵诛贼不计外,夏间鲍军门攻破援贼刘玱林,降者四千余,疑其内应,尽杀之。自四月至今,城外各贼营陆续来降,亦皆戮死,又八千余人。前日援贼前队驱胁良民,死于炮火者一万数千人,今城陷复杀贼及万,共死三万余人。军兴以来,荡涤未有如是之酷者矣!闻收城之日,五鼓攻陷,杀戮至辰巳时,城中昏昧,行路尚须用烛,至今阴惨之气犹凝然不散,尸腐秽臭,不可向迩。嗟乎!无边浩劫谁实酿成?闻之非痛非悲,但觉胸中嘈杂难忍而已。

     什么叫“杀人如草不闻声”?赵烈文的日记给出了样本。因为怀疑四千名太平军降卒是内应,湘军大将鲍超就下令将他们斩尽杀绝。因为遣散着实令人犯难,曾国荃就下令将安庆城外八千名太平军降卒杀得一个不剩。太平军援军驱胁良民冲锋陷阵堵炮口,被歼灭一万数千人,再加上破城后杀戮的军民,死者共计三万多人。这是湘军成军以来获得的头号大胜仗,直杀得天昏地暗,唯有一个“酷”字可以形容。“无边浩劫谁实酿成”?赵烈文问了个问题,却等于白问。这是多方合力与加成的结果,任何一方都难辞其咎,但任何一方都要推卸自己的罪责。在死神的绞肉机里,几万条生命只是小数目,至于由此酿成的个人悲剧、家庭浩劫,全都被直接无视和仓促清空了,这才是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。

时隔十三天后,赵烈文在日记中描绘出战后尸横遍野的景象。死者各有姓名,谁又不是人子?或为人父,或为人夫,从此化为游魂野鬼,摸不准回家的方向:

  营后十余步即到外壕,视内壕尤深广。壕以外又有一壕,稍狭。贼二十二日猛扑,在此处略东,暴骨如莽,此间亦有露骸数千具,臭气尚郁勃,飞蝇集处,攒黑成片,望之惨然。

       三万多条生命经不起大炮、排枪、利刃的轮番摧残,悉数便宜了逐臭的青蝇。战争推衍的逻辑永远都是这样的:尽快结束战争必须杀戮许多人,延迟结束战争就会杀戮更多人。战争裹挟军民在二难选择的苦海中沉浮挣扎,痛苦的深渊也因此向所有受害者豁然敞开,即使到了和平年代,后人身处安全地带,凝视这座巨大的深渊,仍不免惊魂骇魄。

  

难民情形

江南战争直接造成的悲剧产物很多,难民就是其中之一。难民的苦楚一言难尽,他们衣食无着,流离失所,几乎每日每夜,甚至每时每刻,都在死亡线上辗转挣扎。战乱时期的救济机制脆弱不堪,要让枵腹空肠的难民保住游丝飞絮样的性命,就必须倚赖官方千方百计的赈济才行,否则难民唯有死路一条。同治二年(1863)正月十一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

  江南有沅帅纠合水师捐资给赈,凡采米数千石,受赈者妇孺十万人。先是每人三日一升,至是不给,改为三日五合。虽沾惠者众,而充腹不足。沿江野地、匍匐挑掘野菜草根佐食者,一望皆是。鸠形鹄面,鸟聚兽散,酸楚之状,目不忍视。而江北一带,俱属李世忠管辖,下至仪、六,上抵滁、和,环转数千里,一草一木皆有税取,民至水侧掘蒲根而食,犹夺其镰铲,以为私盗官物。其稍有资本趁墟赶集者,往往为其兵勇凭空讹索,所有一空。民生之艰,诚不啻在水火。

    沅帅即曾国荃(字沅甫),他邀集一部分湘军将士捐资放赈,用数千石稻米解救十万难民之饥馁,虽是杯水车薪,毕竟聊胜于无。相比他们的义举,清军将领李世忠则尽显狰狞面目,在其辖区内,“一草一木皆有税取”,老百姓在江边掘食蒲根,也被视为“私盗官物”,稍有资本的小商贩则被兵勇讹索一空。李世忠原名兆受,是皖北剧匪,“纠党二三万,横截官军,以助贼势,勾结北捻以树贼援”,后率众归降绿营军统帅胜保,更名为世忠。李世忠匪性难改,罔顾人道,貌似百姓的解救者,实为加害者,此类邪恶的清军将领给难民带去更多噩梦。当年,吴棠奏淮北防患一折,内称“李世忠盘踞滁、六一带,奸淫掳掠,甚于寇贼”,老百姓碰上这号瘟爷,真是欲哭无泪。李世忠养寇自重,尽管把“救民于水火,解民于倒悬”的漂亮话挂在口头,实际情形却是水益深而火益热,身益倒而颈益悬。

       读过赵烈文的日记后,我们不妨再用曾国藩的日记和左宗棠的家书、奏折来佐证,难民处境之悲惨愈加一目了然。同治二年(1863)四月二十二日,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:“皖南到处食人,人肉始买三十文一斤,近闻增至百二十文一斤,句容、二溧八十文一斤。荒乱如此,今年若再凶歉,苍生将无噍类矣!乱世而当大任,岂非人生之至不幸哉!”同治二年,南方数省饥馑,饿殍遍地。在家书中,左宗棠写道:“浙江夙称饶富,今则膏腴之地尽成荒瘠。人民死于兵燹,死于饥饿,死于疾疫,盖几靡有孑遗。纵使迅速克复,亦非二三十年不能复元,真可痛也。”他还说:“浙民死丧流亡之惨为天下所仅见,我入浙以后,日坐愁城,目睹情形,几于泪殚为河矣。一切赈救之策皆从无中生有,黾勉图之,无救十一。方引为惭恨,积为悲伤,而浙民与江、皖之民已相与颂仰之矣。”在奏折中,左公的笔墨更为沉痛,描写得更加细致:“人物凋耗,田土荒芜,弥望白骨黄茅,炊烟断绝。现届春耕之期,民间农器毁弃殆尽,耕牛百无一存,谷豆杂粮种籽无从觅购。残黎喘息仅属者,昼则缘伏荒畦废圃之间,撷野菜为食;夜则偎枕颓垣破壁之下,就土块以眠。昔时温饱之家,大半均成饿殍。忧愁至极,并且乐生哀死之念而亦无之,有骨肉死亡在侧,相视漠然不动其心者。哀我人斯,竟至于此!”哀莫大于心死,哀莫甚于人性沦丧,较兽性等而下之,乱世上演的保留剧目总是非“二哀”莫属。人性坠于前,人道毁于后,修复它们需要耗费漫长的岁月,二三十年也不一定够用。

  

湘军攻破江宁,乱象百出

       咸丰十一年(1861)七月,曾国荃领兵攻克安庆,拔除了太平军的重要堡垒,下一个军事目标就直指太平天囯的京城。同治元年(1862)二月,新年刚过不久,曾国荃领军东进,直扑江宁。湘军采取合围之势,进一寸得一寸,进一尺得一尺,曾国荃的江湖绰号为“曾铁桶”,真不是浪得虚名。湘军围城两年有余,吃尽了苦头,受尽了挫折,将士伤亡逾万人,终于倾覆了眼前这座坚城。其时,赵烈文在曾国荃麾下担任首席文案,对于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切知之甚详,他据实记述,毫无故意丑化湘军将士的动机。破城当日,同治三年(1864)六月十六日,赵烈文的日记提供了珍贵的原始史料。

       一大早,湘军轰开江宁城墙二十余丈,攻破神策门和聚宝门,焚毁西门营和中关营,全城告陷,两军旋即进入互相绞杀的巷战阶段。曾国荃赶回大本营,“衣短布衣,跣足,汗泪交下,止众弗贺,出传单示余,命作奏”,“……生世不幸,逢此多艰,既以干戈将定为喜,复以昆冈一炷为悲,五中纷乱,惝恍无主”。紧接着,赵烈文写道:“傍晚闻各军入城后,贪掠夺,颇乱伍。余又见中军各勇留营者皆去搜刮,甚至各棚厮役皆去,担负相属于道。余恐事中变,劝中丞再出镇压,中丞时乏甚,闻言意颇忤。张目曰:‘君欲余何往?’余曰:‘闻缺口甚大,恐当亲往堵御。’中丞摇首不答。至戌未,余见龙脖子至孝陵卫一带放炮,知有贼窜。时城虽复,而首逆未就擒,悍党李秀成、林绍璋等皆不知下落,大事未为了当。余复于卧榻摇中丞起,请派马队要截。中丞不以为然。”曾国荃“卧良久”,起床后索看赵烈文草拟的奏稿,要求将诸将战功一一详奏,生怕对他们有所亏负。他交待完毕后,“自复卧”。“至四鼓时,城北来报,有马贼二百余,步贼千计,假冒官军衣装,并携带妇女从缺口冲出,守汛者昆字及湘后左右营精锐大半在城内未返,余皆疲顿,不能阻之,仅杀数十人。出城后由孝陵卫福字李泰山、节字萧孚泗等营卡门出,亦莫能遏,其众投句容路而去云云。报者不敢惊中丞卧,余以意度之,伪酋必在其中无疑。余时观文案,诸友缮折未竟,闻报不禁浩叹。中丞与彭毓橘正闭门酣卧,急叩门请之起,商定折内增数语,为后来地步,中丞称善,并飞札马队营官伍维寿追剿。”破城之日,最令人莫名诧异的事情是主将曾国荃由于兴奋过度和疲劳不堪,居然在营房中“闭门酣卧”,并未亲临前敌,赵烈文反复提醒这位主帅要防止首逆逃窜,他也未能及时下达在各城门各缺口严防死守的命令,总指挥官与攻城部队竟如此脱节和隔膜,反应如此迟钝,态度如此松懈,简直不可思议。半个月后,朝廷算起旧账来,曾国荃“遽回老营”被视为重大过错,遭到厉责和严谴。

       六月十七日,破城之后第一天,赵烈文递上条陈,建议曾国荃立刻采取四项紧急措施:一是“请止杀”,二是“设馆安顿妇女,毋使尽遭掠夺”,三是“立善后局”,四是“禁米麦出城”。曾国荃“允后三条,缓前一条”。曾国荃统领湘军主力,打一场偌大的恶仗,而且打了两年多,居然未曾拟定攻破坚城之后的预案,A方案、B方案全都没有,更别提C方案、D方案。“时城中伪天王府、忠王府等尚在,余王府多自焚,贼呼‘城中弗留半片烂布与妖享用’。官军进攻,亦四面放火,贼所焚十之三,兵所焚十之七,烟起数十道,屯结空中,不散如大山,紫绛色。亭午,二伪府皆烧。下午,信至,中丞派马队追贼者已回。言贼出实二三千人,官军飞追不及,仅获一人。言伪幼主洪瑱福、伪忠王李秀成已皆去。”双方都在城中放火,太平军占比十分之三,湘军反而占比十分之七,遭殃的主要是城中的老百姓,数座伪王府和大片民居均付之一炬,这座六朝故都也就在两三天之内被焚为了半城瓦砾半城死尸的废墟。幼天王洪瑱福(洪天贵福)和忠王李秀成侥幸逃出了江宁,对于主将曾国荃来说,这绝对是个刺耳揪心的坏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六月十九日,破城之后第三天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“城中贼至今犹多驻守者,四伪府官军至者多为所害。缘贼自问必死,设守颇密,而官军图利获,多散行也。今日调大队往攻,尚未得捷。嘉字营武赞臣来候,言及城中事,拽曳妇女,哀号之声不忍闻。”善后事难办,曾国荃委任的善后总办彭毓橘、陈湜、彭椿年、易良虎等文武官员都不愿接手这个极易得罪人的苦差事,“并诋之为不识时务”,最后由赵烈文邀请黄少昆主理善后事宜。“是日文案委员有至城,见人幼子甫八岁,貌清秀,强夺之归,其母追哭数里,鞭逐之。余诸委员无大无小争购贼物,各贮一箱,终日交相夸示,不为厌。惟见余至,则倾身障之。文案宋君生香喟然曰:‘此地不可居矣!’”拽曳妇女,抢夺儿童,搜刮财物,湘军卒伍这么干,文员也这么干,军纪无从谈起,人道也惨遭践踏。曾国荃深知部下的心理,他奉行的事理逻辑是:将士跟着他吃了太多苦,受了太多罪,现在该是补偿他们的时候了,至于全城百姓的死活,他哪里顾得了那么多。

       身为雄杰,谭嗣同绝对不肯为湘军讳恶,他在《仁学》中痛下手术刀,批判道:“中国之兵,固不足以御外侮,而自屠割其民则有余。自屠割其民,而方受大爵,膺大赏,享大名,然骄居,自以为大功者,此吾所以至耻恶湘军,不须臾忘也。”曾国荃将“止戈为武”的古训抛之脑后,他所统领的究竟是仁义之师,还是虎狼之群?这位主将纵容部下烧杀抢掠,在历史上留下了极不光彩的一笔。

       六月二十一日,破城之后第五天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“是日城中火渐灭,犹一二处尸骸塞路,臭不可闻。中丞令各营掩敛其当大路者,曳至街旁草中,以碎土覆之,余皆不问。”湘军将士在城中掘地三尺,遍挖陵墓和地窖,搜寻金银珠宝。赵烈文将实情告知曾国荃,后者“饬弁往查”,只不过做做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六月二十三日,破城之后第七天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“计破城后,精壮长毛除抗拒时被斩杀外,其余死者寥寥,大半为兵勇扛抬什物出城,或引各勇挖窖,得后即行纵放。城上四面缒下老广贼匪不知若干,其老弱本地人民不能挑担,又无窖可挖者,尽情杀死,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,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,匍匐道上。妇女四十岁以下者,一人俱无,老者无不负伤,或十余刀,数十刀,哀号之声达于四远,其乱如此,可为发指。中丞禁杀良民,掳掠妇女,煌煌告示,遍于城中,无如各统领彭毓橘、易良虎、彭椿年、萧孚泗、张诗日等惟知掠夺,绝不奉行。不知何以对中丞?何以对皇上?何以对天地?何以对自己?又萧孚泗在伪天王府取出金银不赀,即纵火烧屋以灭迹。伪忠酋系方山民人陶大兰缚送伊营内,伊既掠美,禀称派队擒获,中丞亦不深究。本地之民一文不赏亦可矣,萧又疑忠酋有存项在其家,派队将其家属全数缚至营中,邻里亦被牵曳,逼讯存款,至合村遗民空村窜匿,丧良昧理,一至于此,吾不知其死所。”虐杀老幼,劫取金银,淫掠妇女,这岂不是盗匪才干得极欢的坏事吗?湘军却在江宁城内干得更加出色,尽管曾国荃派人在全城各处张贴了煌煌告示,但只是装模作样,他的部下个个心照不宣。如果曾九爷真想严明军纪,杀几个触犯军令的将领,效果势必大不相同。最离谱的是:方山的村民陶大兰将李秀成缚送到萧孚泗营中,非但没有获赏,竟然还遭到萧孚泗的刑讯讹索,要方山百姓交出李秀成存放的金银财宝,弄得村民背井离乡,四处逃匿。赵烈文义愤填膺,记录下这些丧尽良心、违背常理的细节,可明见以萧孚泗为代表的湘军贪将残暴邪恶的面目。

       同治三年(1864)七月初五日,赵烈文对破城之役作出小结:“所恨中丞厚待诸将,而城破之日,全军掠夺,无一人顾全大局,使槛中之兽,大股逃脱,幸中丞如天之福,民人得忠酋而缚之,方得交卷出场,不然,此局不独无赏,其受谴责定矣。虽章奏一字不认,容能免朝廷之查问邪?况忠酋生得,而民人转被诛求,则伪幼主之得出,安知非民人惩前车而纵之使去,尤足令人眦裂。”赵烈文使用了“全军掠夺,无一人顾全大局”的字样,可见他对湘军失望之深。曾国荃攻克江宁,本是大功一件,但他虎头蛇尾,险些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,若不是方山百姓捉住李秀成,他将很难“交卷出场”。赵烈文依照情理来推测,萧孚泗刑讯讹索方山村民,令远近闻者无不寒心,就算伪幼天王在别处被民众活捉了,他们也会暗中放行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 

 

李秀成之死

  太平天囯的军事人才,石达开堪称第一,李秀成堪称第二,两人都很会打仗,也都喜欢赋诗。石达开的诗歌水准较高,他的《答曾国藩诗》五首之三就很耐读:“扬鞭慷慨莅中原,不为仇雠不为恩。只恨苍天昏瞆瞆,欲凭赤手拯元元。十年揽辔悲羸马,万众梯山似病猿。我志未成人已苦,东南到处有啼痕。”李秀成的诗作水平参差不齐,头面较好的几首应该是由他人润色而成,比如其《感事诗》之一:“举觞对客且挥毫,逐鹿中原亦自豪。湖上月明青箬笠,帐中霜冷赫连刀。英雄自古披肝胆,志士何尝惜羽毛。我欲乘风归去也,卿云横亘斗牛高。”我的这个判断是从研读其《自供状》得来,他的文字表达能力确实不及格,连粗通都还算不上。

       李秀成一生最引人注目的事迹,既不是挥师攻下苏州,也不是率军保卫天京,而是他被俘后写下了长达数万字篇幅的《自供状》,有人简单地视之为变节之举,其实,细揣其心迹,他只不过是想给后代留下一段信史罢了,至于细节多有出入,观点不无偏颇,则是不应苛求的。所幸赵烈文给后世读者提供了另外一个视角,从李秀成被捉算起,到李秀成被杀,共十六天,在他的《能静居日记》中,与之相关的所见所闻的内容多次出现。先看他在同治三年(1864)六月二十日的记述:

       闻生擒伪忠王至,中丞亲讯,置刀锥于前,欲细割之。或告余,余以此人内中所重,急趋至中丞处耳语止之。中丞盛怒,于座跃起,厉声曰:“此土贼耳,安足留,岂欲献俘邪?”叱勇割其臂股,皆流血,忠酋殊不动。少选,复缚伪(天)王次兄福王洪仁达至,逆首之胞兄也,刑之如忠酋,亦闭口不一语。余见不可谏,遂退。少刻,中丞意忽悟,命收禁,延余入,问当如何,且言此人缓诛亦可,吾恐有献俘等事,将益朝廷骄也。余言献俘与否,不必自我发。但此系巨酋,既是生擒,理当请上裁决。譬如公部将擒之而擅杀之,可乎?不可乎?中丞无以应。因命备文咨曾中堂,言萧孚泗追擒,其实方山百姓所缚也。

       李秀成落网后,被关押在特制的大木笼里。曾国荃骄横之态如画,竟然打算用刀锥细割,让朝廷要犯遭受皮肉之苦,可见曾九爷行事之鲁莽。赵烈文急忙以耳语劝阻曾国荃,后者盛怒不戢,一意孤行,非得给李秀成放血不可。李秀成毕竟是一条经历过大阵仗的硬汉,臂股被割,血流不止,仍旧不动声色。洪秀全的胞兄洪仁达也没有屈服求饶。赵烈文见劝阻无效,只好退出刑讯室。稍后,曾国荃恍然大悟,听从赵烈文的建议,备文咨告曾国藩。

   同日夜间,赵烈文与周阆山结伴,去李秀成的大囚笼前面对面交谈了一番,所获得的信息值得留意:

  晚同周阆山至伪忠王处与谭良久。自言广西藤县人,年四十二,初在家甚贫,烧炭为业,洪逆至广西,诱人入会,拜上帝,从者甚众,皆呼之为洪先生。渠起事时即被掳胁入内,在石达开部下,至金陵七八年后,始封伪王。余询逆首才能及各伪王优劣,皆云中中,而独服石王,言其谋略甚深。余问:“在伪朝亦知其不足恃邪?抑以为必成也?”曰:“如骑虎不得下耳。”余云:“何不早降?”曰:“朋友之义,尚不可渝,何况受其爵位。至于用兵所到,则未尝纵杀,破杭州得林福祥、米兴朝,皆礼之,官眷陷城者,给票护之境上,君独无闻乎?”余曰:“事或有之,然部下所杀,视所纵者何啻千百倍蓰,为将者当令行禁止,如尔者安得无罪,而犹自言之邪?”曰:“此诚某罪,顾官军何独不然!”余曰:“以汝自负,故与汝明之,使汝惺悟耳。军中恒情,岂责汝耶?”余又问:“十一年秋,尔兵至鄂省南境,更进则武昌动摇,皖围撤矣,一闻鲍帅至,不战而退,何耶?”曰:“兵不足也。”余曰:“汝兵随处都是,何云不足?”又曰:“时得苏州而无杭州,犹鸟无翼,故归图之。”余曰:“图杭州,曷不在赴江西之前?而徒行数千里无功,始改计邪?且尔弟侍王在徽,取浙甚便,而烦汝邪?”曰:“余算诚不密,先欲救皖,后知皖难救,又闻鄂兵强故退,抑亦天意耳。”余又问:“洪秀全今年甫死,而三五年前已见幼主下诏,此何礼也?”曰:“使之习事也。”余又问:“城中使今日不陷,尚能守乎?”曰:“粮尽矣,徒恃中关所入无几,不能守也。”余曰:“官军搜城,见米粮尚多,曷云无食?”曰:“城中王府尚有之,顾不以充饷,故见绌,此是我家人心不齐之故。”又曰:“今天京陷,某已缚,君视天下遂无事耶?”余曰:“在朝政清明耳。不在战克,亦不在缚汝。闻新天子聪睿,万民颙颙以望郅治。且尔家扰半天下,卒以灭亡,人或不敢复踵覆辙矣。”李又言:“天上有数星,主夷务不靖,十余年必见。”余征其星名度数,则皆鄙俚俗说而已。余知其无实在过人处。因问:“汝今计安出?”曰:“死耳,顾至江右者皆旧部,得以尺书散遣之,勉戕贼彼此之命,则瞑目无憾。”言次有乞活之意。余曰:“汝罪大,当听中旨,此言非统帅所得主也。”遂俯首不语。余亦偕众出。

       忠王李秀成是苦出身,做过烧炭工,这点与东王杨秀清相同,他年长石达开八岁,做过后者的部下,最佩服的人也是石达开。他清楚太平天囯不能久存,但骑虎难下。之所以不早日投诚,情义和爵位都是羁绊。“至于用兵所到,则未尝纵杀”,李秀成管束部下显然比曾国荃更严,军纪也更好。赵烈文还询问了一些军事部署和天朝内部事务的问题,李秀成一一解惑。令人感叹的是,江宁城中各王府米粮充足,太平军守城将士却在忍饥挨饿,所以战斗力急骤下降。李秀成给出的解释是“我家人心不齐之故”。李秀成不相信自己被捉、天朝覆灭后,天下就能太平,赵烈文以朝政清明期诸异日,也难以服其心。可贵的是,李秀成打算驰书给旧部下,停止杀戮,各自回家,这个愿望最终也未能实现。李秀全的命运,说是由朝廷决定,却始终由曾氏兄弟掌握。这一点,本文后面会细细道来。

       同治三年(1864六月二十五日,曾国藩抵达江宁,在当天的日记中,他写道:“巳初登岸,行二十里至沅弟营内。见弟体虽较瘦而精神完好如常,为之大慰。见客甚多。兄弟鬯叙甚久。陆续见客,中饭后又陆续八九次。至戌初,将所擒之伪忠王亲自鞫讯数语,旋吃晚饭。”曾国藩到达江宁,见到九弟曾国荃,心情大好,会客一直忙个不停。晚上九点钟后,他才亲自审讯李秀成,“鞫讯数语”而已,并没有太费工夫。他让李秀成原原本本写个长篇供状,这样办案,较之讯问,既实在得多,也清省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七月初二日,赵烈文去拜访曾国藩,日记中记录了一项重要内容:“晚至中堂处久谭,拟即将李秀成正法,不俟旨,以问余。余答言:‘生擒已十余日,众目并睹,且经中堂录供,当无人复疑,而此贼甚狡,不宜使入都。’与中堂意同。”按理说,像李秀成这种级别的要犯,是要押送京城,交刑部审决的,献俘本身也是大显威风的事情,但北方还有强悍的捻军窜扰,水陆三千多里长路,难保不出差池。忠王李秀成已入囚笼,松王陈得风尚且近前跪拜,“其人心未去,党羽尚坚”,都是要谨慎防范的。曾国藩决定将李秀成就地正法,循的是胜保杀陈玉成、骆秉章杀石达开的先例,朝廷也只能照准。赵烈文对曾国藩说的“此贼甚狡,不宜使入都”则话中有话,李秀成不同于陈玉成和石达开,他脑袋里装着江宁城的财富总账,真要是吐露无遗,对曾氏兄弟,对湘军将领,都极为不利。何况御史贾铎已经陈奏,断言金陵城内积有巨款,廷寄也已关注此事,“自系各省脂膏,仍以济各路兵饷赈济之用,于国于民,均有裨益”。曾国藩要让湘军将士舟车囊橐满载而归,不受大清律例制裁,幺蛾子是要避免的,赖账则是必须的。

       曾国藩下令处决李秀成不难,采取什么方式处决也不难,全凭他的一个念头。同治三年(1864)七月初六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

       伪忠酋李秀成伏法,渠写亲供五六万字,叙贼中事,自咸丰四、五年后均甚详。虽不通文墨,而事理井井,在贼中不可谓非桀黠矣。中堂甚怜惜之。昨日亲问一次,有乞恩之意,中堂答以听旨,连日正踟蹰此事,俟定见后再相覆。今日遣李眉生告以国法难逭,不能开脱。李曰:“中堂厚德,铭刻不忘,今世已误,来生愿图报!”云云。傍晚赴市,复作绝命词十句,无韵而俚鄙可笑,付监刑庞省三,叙其尽忠之意,遂就诛。中堂令免凌迟,其首传示各省,而棺殓其躯,亦幸矣。

       同治元年(1862),清军统帅胜保下令将太平天囯英王陈玉成凌迟处死。同治二年(1863),四川总督骆秉章下令将太平天囯翼王石达开凌迟处死。凌迟,是极其惨酷的死刑,刽子手当众将一个大活人千刀万剐,受刑者痛不欲生,却速死不得。据史料记载,陈玉成和石达开遭受凌迟酷刑,面无惧色,口无呻吟,确实是罕见的硬汉子。同治三年(1864),曾国藩下令将太平天囯忠王李秀成处决,却并未循例采用凌迟,在一点上,他的仁慈之心(且不说人道主义精神)显然超过了胜保和骆秉章。李秀成死得比好兄弟陈玉成、老上司石达开更干脆,没保全首级,至少保全了躯体,得以棺葬,赵烈文称之为幸运,也不算大谬。但仍有一个疑团留了下来,难以索解。

       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“中堂属余看李秀成供(状),改定咨送军机处,傍晚始毕。折中声明李秀成自知必死,恐中途不食,或窜夺逸去,转逃国法,故于当地凌迟处死云云。”瞧见没有,曾国藩对外还是要宣称将李秀成凌迟处决了,以免显示异同,诱发非议。同一天,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:“将李秀成之供分作八九人缮写,共写一百三十叶,每叶二百一十六字,装成一本,点句画段,并用红纸签分段落,封送军机处备查。”照此处计算,曾国藩上报军机处的李秀成供词,只有二万八千字,与赵烈文亲眼见过的供词原稿五六万字相比,已缩水一半。曾国藩的曾孙曾约农保存的家藏《李秀成亲供手迹》(台湾世界书局影印),字数为三万六千字。也很难断定这是原件,还是节本。曾国藩是否将违碍部分抽出销毁了?抽毁的部分究竟写了些什么?不免引人遐想。

 

几次兵变

       军人在战场上流血搏命,吃粮领饷可谓天经地义,倘若他们吃不饱肚子,领不足军饷,后果将十分严重。晚清时期的多次兵变都与欠饷直接相关。

   鲍超是晚清湘军体系中有名有数的虎将,他领兵打过不少恶仗,也打过许多胜仗,这支队伍骄悍之极,一旦闹起事来,其凶险程度超乎想象。同治四年(1865)四月二十二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写道:

  是日闻鲍军兵变详细。先是鲍帅奉旨赴甘肃,请假由川省本籍绕行。其勇分二起,头起鲍自带,已先入川。二起八千,宋国永带,过江西时,索饷鼓噪,捆缚营官,裸辱其妻女,戮伤粮道段起。西省城门昼闭,搜刮得银二十余万金,与之而后定。由西赴楚,沿途不堪其扰。四月初六日,过鄂省六十里金口地方,各营齐心,不肯开船,必要还清欠饷百余万,方肯赴甘,宋国永无计约束,旋即一哄而溃,并结队大掠,窜至咸宁县,将一县官杀完,闻已至江西义宁州界。楚督、西抚已俱奏报,而中堂得信,既不闻奏,复不遣员招抚,事殊不妥。

    鲍超霆字营共计两万名兵勇,他带了一万二千名兵勇入川,还剩八千名兵勇,由总兵宋国永节制。当时西北狼烟四起,霆字营奉命调往甘肃,还得流血拼命,可是积欠的军饷一百多万两白银尚未清盘,于是兵勇路过江西时鼓噪索饷,局面完全失控,“捆缚营官,裸辱其妻女,戮伤粮道段起”,总兵宋国永根本无法约束这群饥饿而又愤怒的野兽。乱兵在南昌搜刮了二十多万两白银,得手之后,沿途滋扰不休,到了湖北境内的金口,仍旧索讨积欠的一百多万两饷银,不见银子不开船。八千乱兵“一哄而溃,并结队大掠”,将咸宁县的官员斩杀殆尽,蹂躏湖北、江西两省的百姓,手段无所不用其极。溃兵为祸甚烈,湖广总督和江西巡抚都向朝廷奏报了,两江总督曾国藩却并未及时采取措施,因为鲍超是其麾下爱将,欠饷太巨而导致兵溃,非将之罪也。此前,曾国藩已多次提醒朝廷,积欠军饷,听任雪球越滚越大,必后患无穷,但朝廷置若罔闻,现在火药桶一点即爆,那些尸位素餐的军机大臣受此震惊,也该睁开睡眼了。

  打仗的士兵领不到军饷,既是国家财政困窘所致,也与某些贪将的强行克扣脱不了干系。同治四年(1865)闰五月初八日,赵烈文乘舟赴扬州途中,在日记里写道:

       闻趁船洪姓副将道刘镇松山之谬:初发皖南,绐士卒至芜湖领饷,至芜湖复云须至金陵,至金陵领得五万,乃寄己家至八千金。自哨官以上皆有分,独兵勇无有。复云须过江发饷,且云江口不过三十里,士卒行至螺丝沟,不啻百余里,己拥大舟粮运中流而进,士卒终日不得食,故怒甚而哗。连日来往南北岸调停解说,则已晚矣。又其平时,各勇告假以次偿欠,皆坚勒不许,至勇丁耐苦不得而去,则此款领到后全归干没。旧制勇丁须五百人一营,今则三百人已为满数,故一充营官统领,无不立富,家中起房造屋,水面连历史随笔•一百五十年前的战争大舟,四出营利,而士卒恒半菽不饱,人心思乱,已非一日云云。……自古吏治,悉在中饱,今军中亦然,危哉危哉!

    总兵刘松山系湘军名将,其表现竟也如此令人失望。在江宁城,他领到五万两饷银,先给自己家里寄去八千两。哨官以上都有分润,至于兵勇,一个子儿都见不着。刘松山克扣军饷,还有更过分的做法,士兵告假回乡,官长理应偿付积欠,刘松山却坚决不肯发放给他们,勇丁熬不过长官,只好净身走人,这笔饷银就妥妥地被他吞占了。营官捞钱的法子是现成的,满额五百人,只招三百人,多出来的两百人的饷银就归营官中饱私囊,吃空额满满的都是套路,谁也不会去仔细核实。王闿运在《湘军志·营制篇》中替湘军将领算过一笔明细账,最终得出结论:“故将五百人,则岁入三千金;统万人,岁入六万金,犹廉将也。”将领廉洁奉公,尚且能够获得这么高额的灰色收入,倘若贪婪成性,收入之丰厚又当如何?因此晚清时期兵变频发,将领和营官克扣军饷也是致乱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
   同治五年(1866)五月二十七日,赵烈文在日记中还追述了一起发生在甘肃兰州的兵变,内容值得留意:

       接眉生某日信,寄到探条,甘肃省城于三月初三督标兵变,城陷,杨厚庵制军在广阳巡次,留署幕友道员吴贞陔等均被戕,在城文武均被禁胁制。两司具奏,其事因督标兵与楚勇争饷而起。现在其地每面一石,贵至银一百八十两,可为骇然。

    赵烈文接到好友李鸿裔(字眉生)的来信,得悉兰州兵变,全城一度陷落。其时,陕甘总督杨岳斌(字厚庵)正在广阳巡视。这次兵变是因为总督府的标兵与湘军将士争饷引起的,挂道员衔的幕僚吴贞陔遇害,城内的文武官员也悉数被胁迫和控制。陕甘总督杨岳斌是湘军名将,打仗是把好手,应对内乱则是外行,当军队饥噪之时,他“急申军令,操纵驾驭未合时宜”,因此乱兵四起,祸患益棘,被迫卸下督篆,接任其职的是最能应对艰危局面的左宗棠。赵烈文还点出了兰州的物价,一石面粉“贵至银一百八十两”,一石约为一百二十斤,一百八十两白银折合今天的人民币约为二万元,价格确实贵得极其离谱了。肚皮总是饥饿着,饷银总是积欠着,兵勇少了想头,没了盼头,不哗变才怪。

   当年,兵变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哥老会成员在军队中秘密策动。左宗棠坐镇西北时,威风八面,同治八年(1869,他也未能杜绝兵变在眼皮子底下发生,乱兵还戕害了甘肃提督、被左公视为良将的高连陞。无独有偶,驻扎在绥德的湘军也由哥老会成员暗中鼓动,突发兵变,将领刘松山闻警驰回,军心复定。一旬之间,兵变接连发生,共计死伤一千余人,所幸兵变波及的范围不广,很快平定下来,元凶悉数落网,左公“讯毕手刃磔诛以祭”。后来,南路军在岷州还发生过一次兵变,也是哥老会成员煽动的,镇压之后,徒党数千人被分散到各军营中。左宗棠声明:对于军中的哥老会成员既往不咎,一旦再有不轨行为,则格杀勿论。除了兵变,陇军闹饷,还发生过哗溃的恶性事端,溃勇侵扰民间,为祸不浅。左宗棠分析道:“倡逃者多旧捻,若辈好吃喝,不耐劳苦,生性如此。又闻穆(图善)军赴陕,如登天堂,相形之下,未免觖望。”陕、甘相比,天渊之别,降卒均为旧捻,本就怀有异心,他们怎肯在苦寒之地忍饥挨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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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 wangx 2018-11-9 08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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